中国书法理论体系(16)

旅法华人艺术家熊秉明先生,关于中国书法的经典论著。

六 书法和禅

书法和佛义的关系大约有两种，一种把写字当做一项善业，是宗教行为，主要是抄经。一种是把写字当做佛性的直接表现，是一种机锋妙道，主要是禅僧的狂草。这一种书法的最高境界就是禅境。吃饭拉屎在狂禅中无非妙道，书法也是妙道之一。但他们并没有认识到。书评家没有说出书法和禅意的内在关系。

禅师书法有各种不同的风格。

佛家思想表现在艺术理论里，大致可分为两类：一类以禅喻诗，一类引禅入诗。诗情是一种直接感受的神秘经验，禅悟亦是。前者如严羽。后者把禅意和诗意混同起来，认为禅境的观照就是诗境的领略。借禅喻书的有黄山谷、董其昌、吴德旋、周星莲、康有为等。这一种借禅喻书的理论并不能拿来看做佛家的艺术理论。 引禅入书的有石溪：“稍有余暇，以笔墨作供养”。书法是依于文字而生的艺术，而禅宗主张扫除文字。既是禅僧，又是书家的人，就在这难于统一的矛盾中讨生活。佛家的悟与艺事的迷，相排斥，相角逐，还相纠缠、杂糅。

七 否定书法的书法

禅僧书法中有一种表现天真与稚拙。在技巧上故意用败笔、淹墨，用儿童的拙笔，把字写散，散成图画；写挤，挤成鸟团；……总之是把文字的可读性、整齐性排出去，把艺术性、技巧性排出去。这种禅意的书法，在日本有良宽的楷书、北岛雪山的行草、德川家康的《日课经本》。

《经石峪金刚经》是人工与自然力合作的产物，具有超人为的宽舒壮阔，磅礴从容，似乎正吻合佛家语言观的书法，是否定书法的书法，是超越书法的书法。

第七章 总结

一 本章的两个问题

中国书法理论家大都是采取综合的手法，以语录式的文体写书法的问题。缺点在缺乏逻辑推理，缺乏严密和系统；优点是比较周到，少偏颇的议论而多亲切的经验谈。

二 孙过庭

《书谱序》一部分是对古代书法家和书法论的评价，一部分是欣赏与创作的经验。但孙过庭书法论的意见颇杂。有喻物派的描述，也注意到造形本身有一套规律。他重视书法的抒情作用，但认为最好的字是王羲之的“风规自远，不激不厉”。追慕的是一种道家书风。他的书法重视技法的精熟，希望达到潇洒流落。但他倍受指责的，正是他的精熟而造成的“千纸一类，一字万同”。

三 张怀灌

张怀灌对书法的历史、技术和理论都注意到，而且有建立一庞大周密的理论的企图。他的理论并非纯粹儒家的，他注意到书法可以抒发情感，还可以表现超于情感之上的玄妙。他注意到个性的表现但是他所赞尚的也并不是表现个性，书法的玄妙超于个性的表现。张怀灌崇慕的人物也不是儒家的典型。他崇慕嵇康，赞同《声无哀乐论》的艺术主张。

他也讲摹拟自然，但认为书法的玄妙乃在符合自然现象后面的规律。并且，观察自然比摹拟古人更为重要。他的艺术观仍然和道家有所不同，他赞美的书法有一种“紧张”。他所标出的“肃然巍然”，也不是儒家所追求的威严肃穆。他所说的“风神骨气”并不是用来说书法家的人格的，而是描写书法本身的魅力。他是把人和书法分开看待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