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书法理论体系(12)

旅法华人艺术家熊秉明先生,关于中国书法的经典论著。

华雕饰，排斥情感成份，反技巧，反功利，反理性思辩，反道德说教。在下篇中，有提出“大巧若拙”。大巧非拙，而是在拙与巧之上。他要求巧智的雕凿痕迹泯灭，把“绝巧”改变为“寓巧于拙”，而达到大巧。

庄子的哲学论点是艺术家的。他带着惊异赞美的眼光观察天地间的一草一木，一鱼一虫。在他的哲学里，宇宙间每一事物，即最卑微不足道的，也都有其存在的意义和价值。他所见的宇宙是富美的，活泼跳跃，缤纷灿烂的，而在表现传达上，他尽情地发挥了文字技巧的能事。《老子》代表年迈长者的清静淡泊的智慧，《庄子》代表生命力旺盛的诗人的浪漫主义的生的欢喜。庄子要任其天性，痛快地、陶醉地生活。他们的共同之处，就是排斥人为的道德规范，卑视功利与荣辱的争夺。

这一种哲学思想，到了魏晋，吸收了佛教唯心论，发展为玄学和放逸旷达的人生观。艺术活动本身是社会意识形态和个人心性与心理的辨证的结合，艺术品的成功有人为的努力的一面，也有自然流露的一面。要赖功力，也要赖天赋。道家则特别强调了天性流露的方面，就是“放逸”。

六朝书法充分地反映着士大夫阶级知识分子的精神生活。可晋人谈书法时不谈“放逸”，“风流蕴籍”是他们人生观的流露，以无意得之。唐人也没有拈出“飘逸”，却发展了尚法精神。宋人厌弃唐人规矩，向往晋人“飘逸”，却发展了个人抒情。

真正意识地用了闲散的笔致、疏空的结构和大量的空白来表现道家放逸风格的，有倪瓒、王宠、董其昌等。

二 人品——放逸

道家思想的书法也同样重视人品。姜夔所说的“人品”是超越一般社会道德标准的、洒脱飘逸、高蹈游外的人格。项穆说王羲之“中和”，姜夔说王羲之“飘逸”。飘逸是晋人追求的理想人格。是超越普通的道德标准而游心于另一个精神世界。“天性”不同于“个性”。个性和外界有一种对抗性，而“天性”是指“顺应自然”，“遗世独立”“聊乘化以归尽”。反映这一种任性自然的人品的书法，即姜夔所说的“有飘逸之气”。

唐人法严而力果，乃是要使作品符合一个客观标准，创作是一严肃的工作。“韵趣”则追求自由表现，创作时有一种恬然的情致。

明谢肇 批评颜字无俊宕之致。冯班则赞颜书如正人君子。两者的分歧乃出于哲学观点的不同。康有为承认董其昌字“俊骨飘逸”，又批评其字如休粮道士，不能遇大将。包世臣说董字简淡，学之要避免疏凋，吴德旋则认为虽疏凋，病处亦妍。

梁谳看出这个问题，他认为若偏爱一种书风，则对另一种书风就会有成见。一种书风发展到极端，发生流弊，便会引起反动，于是产生新风格而向相反的方向发展，见《评书帖》。

三 “无为”的创作

《庄子 逍遥游》认为在宇宙间各物有各物的天性，能够发展其天性，就可以逍遥而满足。反对邯郸学步。在艺术创作中所应采取的态度也是发展天性，没有艺术才能就先不要学做艺术家；既从事艺术工作，就应该运用自己所喜爱的工具表现自己所深切感受的题材。

发展天性就是要超越喜怒哀乐诸情，与自由抒情的自由表现，不受外界拘束，尽情歌唱人生的悲欢喜怒不同。

庄子认为理想的人格是超越一切特殊性的真人、圣人、神人，他们与道合一，达到“无我”的境地。在这境地中没有诸情，只有一种纯存在的安然、悠然，不可定义，不可言说。在这种与大自然浑然合为一体的理想中，创作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表现，无造作之心，无雕镂之苦，完成的作品也不见刀斧的痕迹。和大自然的水流花开，风起鸟鸣是同一性质的现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