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书法理论体系(13)

旅法华人艺术家熊秉明先生,关于中国书法的经典论著。

虞世南《笔髓论 契妙》的最后，说书法的形成是自然的发生，没有目的性。所以“书道玄妙”。创作者要能悟到“非心”，要使心里不存在一个硬性确定的目标，没有表现喜怒哀乐之情。其成功并不在于造形样式的巧妙，而在于能够激发哲思层次的共鸣。这样的艺术创作当然就是哲人智者的活动。

四 同自然

黑格尔把艺术美放在自然美之上，因为艺术美含有人的精神成分。儒家看法也如此。道家显然把自然美放在艺术美之上，因为自然美是更基本的，更广泛的，更纯粹的，未被人工破坏的，不可言说的。艺术美应该力求趋近自然美。道家美学和康德美学有切近之处。艺术若有了说教的目的，就是失败。真的艺术品包蕴一个含义，要用概念去表达，却又不可能。若用语言描述，只是说不清，或不完全。

“屋漏痕”等即是指一种自然形成的痕迹，看不出经营的用心，有如自然现象中必然性与偶然性的结合，这样的作品好象没有作者为媒介而自然完成的，不过，同时我们知道它是人为制作的艺术品。

“同自然”有两层意思，一是完成了作品同等于大自然的事物，一是在创作过程中，作者任其性情之自然，不用心，不着急。如司空图《诗品 自然、疏影、自然》等处。要达到“不用心”的境界，却得走一截用心费力的训练阶段。甚至每一次创作都有用心、费力的一面。

五 逸品（兼论“神品”）

向来论书法有两种分品方法：一是品评高下，一是论性质的不同。梁庾肩吾分为九品。李嗣真九品之上更立逸品，钟、张、羲、献为逸品。

张怀灌《书断》分神、妙、能。三品有性质上的区分，也有高下的区别。宋朱长文延用。包世臣分为神妙能逸佳五品。康有为加高品为六品。包康二氏列神品高而逸品较低，董其昌将逸品置神品之上。《画眼》。

董以出于自然为逸，唐张彦远：“夫失于自然而后神，失神而后妙，失妙而后精，精之为病也而成谨细。自然者上品之上”。（《历代名画记》）宋黄休复亦持此观点。《益州名画记》“画之逸品，最难其俦”。“神品”即一件艺术品已达到艺术创作的最高境界。神逸之分，包氏之论不能解决问题。康氏以雄强茂美，气象浑穆为神品，石门铭之飞逸浑穆并非道家的飘逸。

“神品”经过千锤百炼，最后达到浑然天成，没有制作的刀斧痕迹。是“从心所欲不逾矩”，“逸品”是“同自然之妙有”。儒家的思想是生命的成长，充实，完成。既有发展就有发展的方向，这方向是“至善”。在艺术中把美、善统一起来。所以君子自强不息。在生活态度上是入世的，接受生活中的甘苦，吸收真实生活的经验，所以书法上讲“茂美”、“酣厚”、“浓郁”。赞美人格的成熟，所以讲“苍老”、“浑厚”。最理想的人格是以天下为己任的抱负和实践，所以讲“雄浑”、“磅礴大气”。

道家把美和自然统一起来，追求个人自由，在师法上反对正统，主张旷达，超迈。反对知识的积累，讲究“熟而后生”，技术必须熟，但不可仅止于熟，生是超越技术的自性表现。在做人态度上是出世的，排斥烟火气，所以讲空灵，简淡。艺术到了最高境界，不是人格的完成，而是人性溶入自然性，人天相泯，所以讲“天然”、“同自然之妙有”。

儒家流弊：某些文人保守、妥协，在书法上便有道家攻击的“俗”。